我很熟悉如何照顧人，卻很少有機會，好好感受自己被照顧的模樣。
今年年初，例行健康檢查時意外發現胃部有嚴重的潰瘍。經過四個月的藥物治療，今天再次回到醫院，接受胃鏡追蹤檢查。
從報到、術前準備、護理評估、麻醉說明，到胃鏡檢查、麻醉甦醒與術後觀察，整個過程大約兩個小時。
今天接受檢查的病人不少。護理人員穿梭在不同的檢查床之間，有人核對資料，有人準備藥物，有人協助病人更換衣服，也有人忙著安排接下來的檢查流程。看似忙碌，卻有著各自的工作節奏。
護理師反覆確認我的身分與病史，麻醉醫師仔細說明注意事項，麻醉護理師觀察著身體的細微變化。有人輕聲提醒，有人耐心等待，也有人在檢查前，用幾句簡單的話，讓緊張的心慢慢安定下來。
我躺著等待，但被照顧的真好。
這些畫面，是我三十多年來再熟悉不過的工作日常。如今換了位置，躺在檢查床上，更能體會那些看似理所當然的動作，對病人而言，確實都是一份安心。
換好衣服、完成打針與檢查前的準備後，我躺在床上等待。隔著簾子，聽見護理人員來回走動的腳步聲，偶爾傳來幾句提醒病人的對話。
原本一切都很平靜。
突然，報到區傳來一陣提高音量的說話聲。
「你們到底有沒有按照流程走？為什麼要逼我們提前來？你們是想要提早下班，對嗎？」隔著簾子，我看不見說話的人，只聽見對方的語氣越來越激動，也聽見工作人員試著解釋。
從雙方的對話中，我慢慢拼湊出事情的經過。
原來，今天剛好有一位病人臨時取消檢查，負責安排流程的人員便主動打電話給下一位病人，詢問是否願意提前到院。
聽到這裡我心想，如果是我，大概也會打這通電話。
因為在醫療現場，這樣的調整並不難理解。只要符合醫療安全規範，也尊重病人的意願，提前檢查可能縮短等待時間，減少從前一晚禁食到檢查前的飢餓與不適，也能讓後續觀察及恢復提早開始。
但同樣一通電話，對接電話的人來說，似乎有著不同的感受。
「我電話中不是要求你們要提前，電話中的用意是想詢問您們有沒有意願調整時間，這樣也可以減少空腹等待的時間。我沒有催你們的意思。」工作人員一再說明，也為造成的不愉快表達歉意。
然而，雙方的情緒似乎始終沒有找到可以彼此理解的交會。
病人與家屬，情緒持續激動、嘴巴的批判始終沒停過，聲量罩滿整個治療區。聽著聽著，沒多久我就進行檢察，也睡著了。
我不知道，這對立維持了多久。
直到我檢查結束，還在迷茫的時候，隱隱約約聽見那熟悉的抱怨聲，這次是這樣說的：「叫那個聯絡的人員能，現在給我出來，好好跟我道歉不然我去投訴他。」
躺在簾子另一端的我，被他們的聲量慢慢叫醒。
嗎啊！還沒結束？這情緒，的確有點過了頭。
我躺著躺著，也開始想著，對病人和家屬而言，這通電話究竟帶來了些什麼感受？為甚麼會如此憤怒？
或許病人原本就對檢查感到緊張，突然接到調整時間的電話，擔心自己的準備是否受到影響？
也或許陪同的家屬為了這場檢查，早已安排好工作、交通與生活，臨時的詢問反而增加了心理壓力？
這些都是可能的心情，我無法從一張簾子後面得知全部。
但在醫療現場，我知道對醫療人員而言，那通電話也許只是忙碌工作中，一個希望讓病人更方便的小小舉動。
只是，同一件事情，站在不同的位置，竟然可能產生如此不同的情緒與感受。
隔著那道簾子，我心疼著人員的那個痛。
走過這麼多年，我漸漸明白，醫療現場最困難的有時候不是技術，而是如何在每個人都帶著不安與期待的時刻，找到彼此理解的方式。
病人希望被好好照顧，家屬希望親人平安，而醫療人員也希望自己付出的專業與善意，能夠被理解。
「其實，大家想要的，是一樣的，並沒有那麼不同。」
今天，當我走進檢查室、躺在檢查床上睡著後，被照顧的很好。
檢查結束後，我再次看見那些忙碌的醫療人員。有人繼續準備下一位病人的檢查，有人協助甦醒中的病人，也有人仍在耐心回答家屬的問題。
說實在，醫療現場忙到沒有因為剛才的爭執而能停下腳步。持續「下一位」、「下一台治療」。
感觸就是，每一位正在認真工作的醫療人員，確實必須值得擁有「相同善待諒解的尊重。」
對醫護的五種溫柔，大家互相提醒與練習：
｜有話好好說，不懂可以問。
｜多點耐心，理解專業背後的用心。
｜看見制服背後，也有疲憊與委屈。
｜尊重專業，也體諒工作的不容易。
｜適度感謝，就是最暖心的支持。
換個角度，善待醫護。
「我們終其一生，都可能在照顧別人與被別人照顧之間，交換位置。」
這是人的一生。
